“写在鸟巢边上”之三

北京奥运会首金产生时，有一个细节令人难忘。

当捷克选手卡特琳娜获得10米气步枪冠军后，她走向观众席，隔着围栏和观众席上的丈夫、美国射击运动员马修·埃蒙斯拥吻在一起。这对因奥运而相遇、因射击而结合的年轻人，深深地感染了现场观众，一时间掌声阵阵。

奥运、胜利、爱情、浪漫……这个场景有诸多令人感动的元素。但最感人的却是中央电视台镜头捕捉到的一个细节。马修悄悄对妻子说：“我爱你！我们终于有钱买一幢大窗户的房子了！”它之所以令人感动，源于我们从体育伟大的背后看到了一份世俗，从神圣背后看到了一份平凡，从浪漫背后看到了一份真实。

奥运会前，卡捷琳娜在接受采访时就说，她和马修打算奥运会后在美国买座房子，等安定下来了，就要一个小宝宝。祝福他们，这枚奥运首金也许会帮他们实现梦想了。

体育是多么神圣的字眼。顾拜旦在《体育颂》中感叹：啊，体育，天神的欢娱，生命的动力。你是美丽、你是正义、你是勇气、你是荣誉、你是乐趣、你是进步、你是和平。然而，在埃蒙斯夫妇眼中，体育也许还是另外一种东西。它是美好生活，是一幢大窗户的房子。

在若干年前肯尼亚内罗毕国际马拉松的一次大赛中，一名叫切默季尔的农妇得了冠军。记者问她：“切默季尔女士，您只是一个业余选手，而且年龄已经不适合参加马拉松比赛了。请问，您靠什么取得这么好的成绩？”切默季尔说：“因为我非常渴望那7000英镑的冠军奖金！有了这笔奖金，我的四个孩子就有钱上学了。” 切默季尔的回答震撼了在场的所有人：多么世俗的一位冠军，多么伟大的一位母亲。

巴西很多穷孩子靠在街头踢球改变了命运，贝利、罗纳尔多、里瓦尔多、罗比尼奥……这个名单很长。本次奥运会刚刚为中国队夺得金牌的陈燮霞、陈艳青都是来自落后的农村。陈艳青的父亲这样介绍送女儿练举重的初衷：“祖祖辈辈都是农民，这么做，也算给她个出路吧。”你看，最世俗的愿望造就了伟大的运动员，最朴素的追求也创造了运动奇迹。

体育很神圣，也很真实。体育很伟大，也很世俗。就像1990年代之前中国农村的孩子争相参军一样，他们往往把当兵当作改变命运的一次机会，但是并没有人怀疑他们保卫祖国的牺牲精神和奉献精神。伟大的举动不一定都出自伟大的目的。运动没有“原罪”，切默季尔们一样追求更高更快更强，没有人怀疑他们的伟大。

本届奥运游泳冠军朴泰恒练习游泳是因为他从小患有哮喘；阿联酋公主梅萨学习跆拳道是为了快乐。田径运动员金•柯林斯喜欢跑步，他说“跑得快，姑娘爱”。50岁的栾菊杰重回击剑赛场，是 “为了享受过程”。英国登山家马洛里喜欢登山，是因为“山在那里”。喜欢体育的答案有千万种，哪一种都是正确选择。没有谁更高尚，也没有谁更卑下。用不着为每一个运动员寻找更多的意义，用不着为每一枚奖牌涂抹更高尚的色彩。

我没有觉得为快乐而参赛就比为改变命运而战更值得尊敬，也没有觉得为哮喘而游泳就比为国家荣誉而战更加渺小。体育无需承载不了更多的意义。体育让意识形态走开。

肖伯纳说：“一切世俗的权力都会使人成为无赖”。这句话放到体育里并不成立，而是相反，正是一个个世俗的选择才让体坛更加姹紫嫣红更加炫目多彩。高尚固然是高尚者的通行证，世俗却不是世俗者的墓志铭。